第四十七章 人格融合-《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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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交集。
而现在,这个男孩的残影——这个三年前可能已经饿死或病死的孩子的情感投影——在彻底消失前,认出了他,对他说谢谢。
陆见野感觉胸口那团暗物质漩涡开始逆转。
顺时针旋转了三年的漩涡,第一次开始逆时针转动。转动时,边缘的猩红闪电不再炸裂,而是变成了温柔的、脉动式的微光,像深海鱼类的生物光。深黑色的核心开始透出一点点……金色。
像黎明的第一缕光,终于抵达了海底一万米。
男孩的残影也破裂了。
“啵。”
消失了。
陆见野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储存胶囊硌着掌心的肉,那片沈忘的脑组织在液体里轻轻搏动,像还在做梦。
“看那里。”苏未央忽然指向废墟高处。
陆见野抬头。
在旧城区最高的废墟建筑——曾经的市政厅钟楼,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残骸——的断裂处,站着一个人影。
忘忧公。
或者说,沈忘的仿生容器。
他站在三十米高的断崖边缘,晨风吹动白色制服的下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胸口位置,情感结晶已经覆盖了半身。结晶不是均匀生长,是从心脏位置像冰裂般辐射蔓延,覆盖了左胸、左肩、左臂,正在向脖颈和右胸爬行。
结晶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内部有光在脉动——不是自然光,是人工心脏般的、精确到毫秒的机械节律。光沿着结晶的脉络运行,每次脉动,结晶表面就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像有看不见的雨滴落在上面。
但更诡异的是,结晶表面不断浮现文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结晶深处渗透出来的光形成的文字。细小,密集,像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
我是沈忘
救救我
爸爸你在哪
好痛好痛
陆见野
记忆在流失
不要忘记我
我还记得天台那晚
文字出现,闪烁,被新生的结晶层面覆盖,消失。但立刻又有新的文字从更深处挣扎出来。
忘忧公(沈忘)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是分裂的剧场:左眼还保留着沈忘的深棕色,但瞳孔扩散,虹膜纹路模糊,像过度使用的印章;右眼已经结晶化,眼球表面覆盖了一层淡蓝色晶体,透过晶体能看见内部的人工虹膜在机械地缩放,像相机的光圈。
他开口。
声音也是分裂的:一半是沈忘的清朗嗓音,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另一半是人工智能合成的机械音,平稳到没有任何颤动。
“陆……见野……苏……未央……”沈忘的部分在挣扎,“秦守正……最后通牒……交出……情感抗体……否则……”
机械音接管,冰冷平稳:“否则将启动全域情感抽吸协议。旧城区现存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残影,将在三小时十一分内被完全转化。你们的抵抗只会延长转化过程,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陆见野向前一步。
脚下是碎砖和钢筋。他抬起手,摊开掌心。储存胶囊在凌晨的天光中反射着微弱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沈忘。”他喊,用尽力气让声音穿过三十米距离,“你爸……沈墨……让我把这个给你。第113份。负责‘宽恕’的那片。”
忘忧公(沈忘)的身体剧烈颤抖。
不是整体的颤抖,是局部的、冲突的痉挛。左半边身体(还没被结晶覆盖)猛地一震,右手——那只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手——抬起来,手指蜷曲,又伸直,像在和自己搏斗。
然后那只手做了不可思议的事。
五指并拢,手掌侧立,像一把刀,刺入自己胸口的结晶区。
没有惨叫——结晶破碎时发出的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淡蓝色的冷却液从裂缝中迸出,在空中溅开细小的珠粒,珠粒落地时发出“滋滋”的蒸发声。他的手在结晶内部摸索,手指抠挖,掰开正在生长的晶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像冰层断裂的咯吱声。
他掰下了一块结晶。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内部包裹着一小块粉红色的生物组织——大脑切片。切片周围连接着金色的微电路,那些电路还在微微发光,像垂死的萤火虫在发送最后的信号。
他把结晶扔下来。
不是抛物线下落,是垂直坠落,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精准地落在陆见野脚前半米处。结晶在碎砖上滚了两圈,停下,表面还在渗出淡蓝色的冷却液。
忘忧公(沈忘)看着陆见野,那只还完好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完整的意识,是回光返照,是沉船浮出海面的最后一截桅杆。
他说,这次完全是沈忘的声音,清晰,稳定,带着某种临终前的、奇异的平静:
“这是……‘爱’的那片。第113份。爸说过……要还给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空洞的纯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无机质的、像乳白色玻璃珠的白色。声音也彻底机械化,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金属:
“目标拒绝净化协议。启动清除程序。”
他转身,消失在钟楼残骸后面。
陆见野弯腰,捡起那块结晶。
捧在手心,冰凉刺骨。淡蓝色的结晶外壳内部,那片粉红色的脑组织在微微搏动,像困在冰里的心脏还在试图跳动。他集中全部精神,用那只深灰色的右眼,看向结晶深处。
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浸入式场景——被封存在这片脑组织里的、沈忘最后的、关于“爱”的核心记忆。
车祸前一晚。旧城区最高天台。
沈忘和陆见野并肩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脚下是旧城区稀疏的灯火。沈忘拿着一罐廉价啤酒,陆见野在吃便利店买的金枪鱼饭团。夜风温热,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远处,净化局的探照灯在天穹缓缓扫过,像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沈忘忽然说:“陆见野,如果我死了……”
“别说晦气话。”陆见野头也不抬。
“我是说如果。”沈忘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某种会发光的深海生物,“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的那份人生也活完。替我吃我没吃过的美食,替我去我没去过的地方,替我……爱我没来得及爱的人。”
陆见野当时笑了,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矫情?实验室压力太大了?”
沈忘也笑了,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沫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然后他低声说了后半句,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吹散,陆见野当时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以为他在哼某首流行歌的副歌。
但现在,透过这片封存“爱”的脑组织,陆见野听见了完整的后半句:
“但别用赎罪的方式活。要用爱的方式。哪怕爱会让你痛苦,会让你流血,会让你觉得不如死了干净——也要用爱的方式。因为只有爱,能让你在镜子里认出自己。”
风停了。
陆见野站在那里,捧着结晶,感觉那句话像一颗迟到了三年的子弹,终于穿透所有防御,击中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靶心。
胸口那团暗物质漩涡彻底逆转。逆时针旋转,越转越快,边缘的猩红闪电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脉动式的金色微光。深黑色的核心开始溶解,从中心透出光,光越来越亮,最后整个漩涡变成了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在胸口位置缓缓旋转。
像新的太阳,在深海升起。
苏未央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另一只手。她的手温暖,掌心有细微的汗,汗里有她独特的、带着晶体共鸣频率的微电场。
陆见野转头看她。
左眼琥珀色,右眼深灰色。两只眼睛都在流泪,但这次,泪水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只是纯粹的水,从眼眶溢出,划过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
他说,声音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融合成一种声音——陆见野自己的声音,只是音色里多了三万吨记忆沉淀出的深沉:
“该结束了。”
天空中,黑色的光柱开始加速脉动。
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引擎轰鸣——净化局的武装无人机群正在逼近,声音像一群愤怒的金属蜂群。
但他们站在原地,手握着手,看着彼此的眼睛。
结晶在陆见野掌心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在旧城区废墟的黎明前,在黑色光柱的笼罩下,在无人机的轰鸣中,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跳动着。
跳动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声,都像在说:
我还活着。
我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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