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 霞关,建设省大楼。 四台碎纸机连续运转了三个小时后,电机过热散发出的绝缘漆味道让建筑指导课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窗外是盛夏的蝉鸣,窗内是此起彼伏的马达空转声。 代理课长武田坐在那个原本属于野田健二的位置上。椅子是真皮的,似乎还残留着前任局长的体温,但此刻对武田来说,这把椅子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当被指定为代理课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好嘛,分好处的时候轮不到自己,现在出事了就让自己顶上来了?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个弃子。 如今,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关于“S.A.水晶宫”继续停工的行政命令草稿,上面还留着野田局长被捕前用红笔画的圈——那是金丸信干事长的死命令。 右边,是一份刚送来的《日本经济新闻》。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触目惊心:《消费税法案强行审议中:庶民的一根萝卜要交税,政客的一亿股票却免税?》。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愤怒的主妇们举着横幅在国会前抗议,横幅上写着“反对消费税”和“彻底追查利库路特”。 随着事件的扩大,民众的不满情绪也愈演愈烈。竹下内阁的支持率已经到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地步了,别说要推进消费税政策了,现在稳住不倒阁都是难如登天。 “课长……” 一名年轻的职员捧着文件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冲进来一群提着黑色公文箱的特搜部检察官。 “特搜部刚刚去了隔壁的劳动省。听说……连事务次官都被叫去问话了。” 武田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连次官这种级别的官僚都被盯上了? 他抓起那份报纸,目光死死盯着“未上市股票”那几个字。 如果是往常,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政治献金丑闻。秘书顶罪,议员道歉,风头一过也就完了。 但这次不一样。 那个叫“艾佩斯”(利库路特化名)的公司玩得太绝了。他们利用未上市股票(Pre-IPO)在上市后的巨大价差,向政界输送了数以亿计的利益。最要命的是,这种资本利得在现行法律下是完全免税的。然后好巧不巧,他们正在做的事就是要从民众手里抢那3%的税。 一边是政府哭穷,要强行从老百姓的饭碗里抠出3%的消费税;一边是高官显贵们通过内幕交易大发横财,而且一分钱税都不用交。 这种巨大的、赤裸裸的“相对剥夺感”,彻底点燃了国民的怒火。 现在的特搜部已经不是在办案了,而是在“替天行道”。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被查出和金丸信这类“黑金政治家”有瓜葛,那就是撞在枪口上的靶子。 “课长?”职员小心翼翼地催促,“西园寺那边的法务代表下午又要来递交‘行政复议申请书’了。干事长办公室那边刚才又打了电话,暗示我们要‘顶住’……” “顶住?” 武田突然发出了一声神经质的冷笑。 他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声音嘶哑: “拿什么顶?拿我的退休金吗?还是拿我下半辈子的自由?” “你看不到吗?现在外面全是汽油,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霞关烧成灰!金丸信自己都快被这把火烧眉毛了,他还能保得住谁?” 在这场涉及了几乎所有自民党派系领袖、甚至波及到前首相中曾根康弘的超级风暴面前,他一个小小的代理课长,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如果不赶紧切断和竹下派的联系,不赶紧把西园寺家这个“受害者”送走,等到特搜部查过来,发现他还在帮金丸信搞政治迫害…… 野田局长在拘置所里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话说回来,他明明记得那西园寺家本来不是跟竹下派一伙的吗?怎么突然间就光速完成了切割?搞得西园寺家和竹下派对立的事件闹得人尽皆知了,根本没人在意西园寺家以前是不是竹下派的人。 武田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胃药,甚至没喝水,直接干嚼了两片。苦涩的粉末在口腔里炸开,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早就看不懂现在的局势是什么情况了。但很明显,现在再不赶快脱身,他百分百要跟着陪葬。 他抓起一支红笔,在那份“继续停工”的草稿上狠狠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重写。” 武田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写……经过专家组二次现场勘测,此前的数据误差系‘测量仪器校准偏差’所致。现确认所有防火材料及抗震结构均符合《建筑基准法》最高标准。” “准予……即刻复工。” 职员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可是……金丸干事长那边……” “你是想去陪野田局长喝茶吗?!” 武田猛地把文件夹摔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办公室的碎纸机声都停滞了一瞬。 “特搜部现在已经疯了!如果我们继续卡着这个没有任何问题的项目,那就是在告诉检察官——‘快来查我,我这里有猫腻’!” “船都要沉了,谁还管船长发什么令?大家都在忙着抢救生圈!” 武田喘着粗气,扯松了脖子上勒得死紧的领带。 “盖章。现在就盖。把那个该死的‘合格通知书’给他们送过去。” “送走这尊瘟神。” …… 正午十二点。 银座七丁目。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中浮动着虚幻的热浪。 “S.A.水晶宫”的工地大门紧闭,那张贴了一个多月的黄色封条已经在风吹日晒下卷了边,上面落满灰尘,显得格外刺眼。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丰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短袖制服的建设省官员走了下来。他们没有戴那双象征权力的白手套,也没有以往那种昂着下巴看人的傲慢。 他们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路人认出来。 “远藤专务。” 领头的官员走到工地侧门的阴影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早就在此等候的远藤。 “这是复工许可。” 官员的语气干巴巴的,眼神游移,不敢与远藤对视。 “之前的事情……是工作流程上的误会。给贵公司添麻烦了。” “实在是,非常抱歉。” 说着,他深深地弯下腰,双手将那份文件递给远藤。 第(1/3)页